南瓜是我最爱的食材。每到夏天，我总喜欢切几块老南瓜，清水慢煮，不用加糖便自带清甜。汤色金黄澄亮，晾温了喝上一大碗，既补充营养，又解渴生津，暑天里格外妥帖。
按理说，南瓜性温味甘，归脾、胃经，确有补中益气、润肺养胃之功。《本草纲目》亦载其“补中益气”，本是夏季好物，可今年夏天却不一样。暑热未尽，湿气已重，我照例炖了一锅南瓜汤，美美喝了两小碗，第二天早晨起来，却觉脘腹胀满，早饭都没什么胃口。我琢磨：南瓜本身没问题，问题在于时令不对。南瓜是果实，味甘，而“甘能助湿”；加之果实多蕴津液，在暑湿当令时食用，等于在本来就壅滞的脾胃里又添湿浊。偏偏我从小脾胃功能就不太好，运化之力本就不足，南瓜的甜腻遇上夏天的暑湿，两相叠加，痰湿困脾，胃自然感觉不适。
好在邻居阿姨在楼下种了一大片藿香。那天早晨我掐了几枝嫩尖，回家洗净切碎，打了两个鸡蛋搅匀，加一点黑胡椒、白胡椒和盐，煎成金黄的蛋饼，配上一碗大米粥吃。大米长在水田里，秉水湿之气而生，性味甘平，《本草纲目》谓其“利小便，止烦渴”，淡渗利湿，正适合夏季帮身体把多余水湿从小便导出。藿香煎蛋的辛香就着热粥吃下去，胃里暖融融的，到了中午，早晨那股胀满感竟几乎消失了。藿香“芳香化湿，和中止呕”的功效，我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。
不几日，暑热更盛，夜里贪凉吹了空调，第二天起来，身体闷闷的、紧紧的，像被一层塑料膜裹住了，皮肤表面该出汗却出不来，浑身不爽利，连带着胃口也全无。这次我如法炮制，又掐了几枝藿香，洗净后顺手放入杯中，用开水冲泡。藿香的芳香之气极易析出，五六分钟后，整杯水便沁出清冽辛香。慢慢喝下去，第一口便觉胸中畅达，接着一杯饮尽，身体从内而外地暖起来，微微汗出，汗珠细细的、若有若无，不似大热天的大汗淋漓，更像是身体自己打开了开关，闷在体表的那层湿浊透了出来。半小时后，小便也比平时畅快了许多。身体变得轻轻的、淡淡的，胃肠道舒展了，午饭时食欲也好了起来。
藿香解表化湿之力，古人早有明证。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记载的藿香正气散，正是以藿香为君药，功擅解表化湿、理气和中，为千百年来暑湿时令之要方。现代研究进一步揭示了其中的道理：广藿香醇能增加胃血流量和胃黏液分泌，增强胃黏膜防御功能，减轻黏膜下水肿和出血；藿香中的挥发油能刺激胃黏膜、促进胃液分泌、增强消化功能，对胃肠有解痉、止呕、止泻之效。我先前脘腹胀满，正是藿香助脾胃运化了困住的湿浊；后来那次身体闷紧不适，则是藿香辛温通散了束在体表的湿邪。
藿香还是古人衣香鬓影间的风流雅物。《金楼子》及《俞益期笺》皆云：“扶南国人言五香共是一木……叶是藿香。”故藿香又名“五香菜”。古人以藿香充香囊、制口脂、熏衣被，东晋葛洪《肘后备急方》中便有“六味熏衣香方”，以沉香、麝香、苏合香、白胶香、丁香配以藿香，衣袂飘香，自是一番风雅。藿香味辛，还能通利九窍，芳香之气既可辟秽，又有扶助正气之功。如今不少老百姓也喜欢用藿香配其他芳香的药材做成香囊，随身佩戴以预防时疫。
藿香更是药食同源的佳品。除了煎蛋、泡茶之外，药膳中亦常见其身影。如“三仙藿香粥”——取藿香10克、莲子15克、香椿叶和焦三仙各15克，大火煮开，小火慢煎15分钟去渣取汁，早晚温服，功在温中理气、健脾和胃消食。方中藿香健脾祛湿、止呕止泻，莲子补脾止泻、养心安神，香椿叶与焦三仙则健脾理气、消食导滞，全方合用对脾胃虚弱、消化不良者尤为相宜。
当然，藿香虽好，也需因人制宜。藿香性微温，对于舌红少苔、阴虚火旺者，或舌红苔黄腻、湿热偏盛者，就不太适合了。此外，藿香含有挥发性有效成分，不可久煎久煮，泡茶时开水冲泡五六分钟足矣，入粥也须关火前才放，煮久了香气散尽，效果便大打折扣。再者，藿香正气水含酒精，开车前可千万别喝，可以选择其他剂型代替，如藿香正气滴丸。
小小一株藿香，化湿浊、解暑热、止呕逆，既可组方入药，又可入膳养生。其“芳香化浊、醒脾和中”之功，正是中医药“药食同源、以食为养”智慧的生动体现。暑热湿盛之际，善用藿香，便可得一份脾胃安和、神清气爽。（吕沛宛 屈李洁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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